第7章 瓮城
正月十八,天没亮,朱慈烺就上了北门城头。
洛阳的城墙,是洪武年间在隋唐旧城的基础上重修的。高四丈,底宽三丈,顶宽一丈八,外包青砖,内夯黄土。四门皆有瓮城,北门的瓮城最大——半圆形,纵深二十丈,两侧有藏兵洞,正中对着城门洞,一道千斤闸悬在门楣上。
朱慈烺踩着结冰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去,手指拂过墙砖。
砖缝里嵌着旧年的草屑,冻成了硬块。九十九世,他在这座城墙上站过许多回,有时候是守,有时候是逃,更多的时候,是死。
第三十九世,他就是从这座瓮城里被拖出去的。那一夜千斤闸已经落下,他被困在二十丈的方寸之地,背后是刀,前面是闸。他喊破了嗓子,城头上没有一个人答应。
那一世他死得很狼狈。
"殿下。"骆养性跟在他身后,"孙守用、赵珪的队伍,昨夜过了新安。照这个脚程,二十日辰时到。"
朱慈烺收回手。
二十日辰时。太晚了。
内应三更动手,青壮辰时到,等于赶不上。
"传令。"他说,"告诉孙守用,丢下辎重,只带人和刀,日夜兼程。十九日夜里,必须进城。"
"粮车呢?"
"不要了。"朱慈烺说,"人比粮食金贵。"
骆养性下去传令。他走出几步又回头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没说。
他知道太子为什么急。三千青壮是太子一路赈出来的兵,是北门新军的底子。可丢下粮车,意味着那三千人要在两天里走完一百五十里,而且是从新安到洛阳,一路翻山。
骆养性心里算了一笔账,算完就明白了:太子不是不知道这有多难,是知道,也得这么干。
因为城里没有多余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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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出来的时候,朱慈烺把守城的将官全叫到了北门城楼。
洛阳的武官,从总兵到把总,二十几个人,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。太子把一张瓮城的草图铺在案上,用炭条在上面画了三个圈。
"诸位看这里。"他指着瓮城的两侧,"藏兵洞,左右各一,各能藏四十人。这道是千斤闸,闸绳用了十七年,去年冬天断过一次,换了新绳,可新绳也泡了半年的雪水。"
一个参将往前凑了凑:"殿下,闸绳……"
"闸绳今夜全换。"朱慈烺说,"换成三股绞的棕绳,备两条,一条断了还有一条。"
他把炭条移到瓮城正中:"这里,堆柴草,浇桐油。柴草上盖土,看不出来。"
"殿下的意思是……"
"瓮城不是用来挡人的。"朱慈烺抬起头,"是用来吃人的。"
屋里静了一瞬。
他慢慢地说:"敌人进了瓮城,千斤闸一落,他就是瓮里的鳖。前后都是墙,头顶是箭,脚下是火。三百人挤在这二十丈里,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"
有个年轻的守备拧着眉:"可若是……敌人根本进不来呢?"
"那更好。"朱慈烺笑了笑,"用不上,是本宫的福气。"
他把炭条搁下,环视了一圈这些武官的脸。
"本宫知道诸位心里在想什么。"他说,"太子才十六岁,懂什么打仗。诸位守了半辈子城,本宫来三天,就指手画脚。"
没人敢接话。
"本宫不跟诸位争这个。"朱慈烺说,"本宫只说三件事。第一,银子发了,一人二钱,足额的,不是白条。第二,粮,一日两顿稠的,粥厂里有,家里也有——每人每日多领两斤米,直接发到家里去,不经过官府的手。"
屋里的人,呼吸重了几分。
"第三。"太子的声音压低了,"今夜子时三刻,会有三百个人从这个门进来。本宫要他们一个都出不去。"
"诸位谁家有老小在城里的,想想他们。"
没人再说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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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了会,骆养性跟着太子下了城楼。
走到半道,他终于开口:"殿下,臣有件事想不明白。"
"说。"
"王绍禹被您调去了南门,北门换了我们的人。"骆养性压着嗓子,"可臣这几日盯着,发现……北门的守将李茂,跟王绍禹有旧。李茂是王绍禹一手提上来的,两人一个锅里搅过马勺。"
"还有呢。"
"还有——"骆养性顿了顿,"李茂上个月从王绍禹府上出来,怀里揣了个匣子,抬回家的时候,脚步是飘的。"
朱慈烺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"你查得很细。"
"臣是锦衣卫。"骆养性低着头,"臣只会干这个。"
"李茂收了王绍禹两千两。"朱慈烺替他说完了下半句,"去年腊月二十九,送的是京里的一张银票,票号是'日升昌',出票的是兵部的一个主事。"
骆养性抬起头,眼睛都直了。
"殿下既然都知道,为什么不动他?"
朱慈烺继续往前走,声音很平:"动了李茂,王绍禹就知道了。王绍禹一知道,就会改期,会换人,会把线掐断。"
"那殿下要的……"
"我要的不是抓一个李茂。"太子说,"是一条线。从洛阳,到兵部,到京城。我要他们全都在纸上,有名有姓,跑不掉。"
他走到城楼的拐角,扶着墙垛,往城外看。
"王绍禹在南门,他的手就只够得着南门。北门他留了钉子,是李茂。这就够了。"
"两头,我都看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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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八的夜里,城外变了天。
先是火把。一片,两片,然后是一片连着一片,从西北方向的原野上漫过来,像一场缓慢上涨的潮水,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再是号角。低沉的号角声从远处一层一层传过来,一波接一波,连成了片。
天亮的时候,洛阳城外,已经是营垒连营。
闯军的旗帜,黑压压的,插满了城外的每一道土坡。炊烟升起,一柱一柱,把正月里的雪原,烧出了几十道灰色的口子。
城里的人,站在城头上往下看,腿都是软的。
李自成来了。这一次,不是游骑,不是前哨,是他本人,带着他的全部家当。
"殿下。"骆养性的声音有点发干,"探马报,闯军连营三十里,号角响了一夜。这人数……"
"号称五十万。"朱慈烺说,"实数,八万到十万。能战之兵,三万。"
"那也……"
"那也是我们的十倍。"太子替他说完,语气没有起伏。
他站在城头上,扶着墙垛,看着城外那片望不到边的营垒。风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。
骆养性看着这个十六岁的背影,忽然想起六天前,太子在官道上指着南面对他说:洛阳在三百里外。
那时候他以为,太子是要去送死。
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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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日,夜里。
洛阳城四面戒严,只有北门还开着一条缝,供斥候出入。
三更,斥候摸进城,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——
"报!南门,王绍禹部在搬木料,说是修城门。可他们搬的不是木料,是门闩。新的门闩,二十根,全都上了油。"
"还有呢?"
"还有……"斥候咽了口唾沫,"北门的李参将,今夜在城楼上多留了两桌酒,请的是他手下的几个把总。"
屋里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太子。
朱慈烺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那张瓮城的草图。他听完,点了点头,把草图卷起来,搁在一边。
"都在算里。"
他起身,走到门边,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
夜色浓得像墨。城外的闯营里,火把的光连成一条红线,把半个天都映成了暗红色。
正月二十,就要到了。
太子转过身,对屋里的骆养性和几个将官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话:
"明日夜里,本宫要在这瓮城里,请三百个人赴宴。"
"席面已经摆好了。"
"就等客人上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