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洛阳福王
城门,最终开了。
不是城头那位将官下令的。是一个穿着总兵袍服的胖子,骂骂咧咧地被人簇拥着爬上城头,往下一看,看清了太子手里那方金印,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,一路小跑着下了城楼。
千斤闸升起,吊桥放下。
"臣洛阳总兵王绍禹,迎驾来迟!殿下恕罪!"
城门口,胖子带着一票将领,跪了黑压压一片。
朱慈烺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最前头的这个总兵。
就是这个人。他的亲兵,四天前,就跟闯营约好了——正月二十,三更,北门。
太子翻身下马,虚扶了一把:"王总兵守土辛苦,快请起。"
他扶着王绍禹手臂的手,稳稳的,甚至很亲切。
王绍禹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太子殿下,不知怎么的,后脖颈有点发凉。
他这个迎驾的差事,接得别扭。
太子进河南的消息,昨夜才传到洛阳。全城的将官里,他这个总兵,是最后一个知道的——因为报信的驿卒,被他先截了半个时辰。
截驿报是死罪。可他不得不截。他需要这半个时辰,把北门的弟兄安顿好,把跟闯营的联络口供对好,再想清楚:这位太子,到底冲着谁来的。
现在人到了,礼数上他挑不出错。可这位太子爷扶他起来时,那只手稳得反常。
像是笃定了,他跑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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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城。
洛阳是大城,九朝古都。可眼下,街面上十室五闭,铺户上着板,行人绝迹。一路走过去,随处可见蜷在墙根下的难民。官府的粥厂前排着长队,队伍一眼望不到头。
而福王府的方向,飞檐连着飞檐,琉璃瓦上的雪,都有人扫得干干净净。
朱慈烺勒住马,问王绍禹:"城里有粥厂?"
"回殿下,有,参政王大人设的。"王绍禹陪着笑,"就是……米不够,一日一顿,还掺着沙。"
"米呢?"
王绍禹的眼神闪了闪:"这……洛阳的米,都从……"
"福王府的仓里。"朱慈烺接了过去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"存米八万石。够全城人,吃两个月。"
王绍禹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张了张嘴,没敢问"您怎么知道"。
这几天,太子在南边的种种传闻,已经顺着官道跑到了他耳朵里:淇县点出粮商的地窖,七日前就预言闯贼围城。洛阳城里坐得住的人,已经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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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王府,承恩殿。
朱慈烺见到他这位皇叔的时候,皇叔正在喂鹤。
三百多斤的身子陷在一张紫檀圈椅里,两个内侍扶着,他拿一截嫩柳,逗笼子里的白鹤。见太子进来,他喘着粗气道了声乏,没起身,只抬了抬手:"太子爷,坐。"
"皇叔安好。"朱慈烺坐下,也不绕弯子,"侄孙此来,为借兵饷。"
福王手里的柳条停了。
"太子爷说笑。"他把柳条递给内侍,喘着气叫屈,"你看我这府里,空的!空的呀!万历四十二年之国,你皇祖给的赏,早花完了!去年重阳,本王想添个戏班,账上竟凑不出三千两……"
他越说越伤心,眼圈都红了,拿绢子按着眼角:"堂堂亲王,过的什么日子哟。"
朱慈烺静静听完,点了点头:"皇叔受苦了。"
福王一愣。
"所以侄孙不借了。"太子站起身,负手踱了两步,"侄孙只借一样东西——"
他停在福王面前,声音放得很轻:
"西苑,摘星楼下,地窖第三层。万历四十六年秋,皇叔之国第四年,运进去的。白银二十万两,金器十二箱,东珠三斛。埋银那晚,主持的是老库太监冯保——不是宫里那位冯公公,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位。皇叔,要不要侄孙,挖给您看?"
承恩殿里,静得能听见白鹤梳理羽毛的声音。
福王手里的绢子掉了。
他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,肥厚的手死死抠着紫檀扶手,抠得指节发白。半晌,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
"……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。"
"我还知道。"朱慈烺俯身,凑近他,一字一顿,"闯营里,管皇叔这样的,有个叫法。"
"叫什么?"
"叫——肥羊。"
太子直起身,语气依旧平淡,平淡得近乎残忍:"破城之日,闯王的第一件事,就是开府库。皇叔藏在地下这二十万两,一个铜板都剩不下。皇叔这身……"他上下扫了一眼福王那三百斤的身子,"也未必剩下。"
福王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他终于听懂了。
听懂的那一瞬,三百斤的身子从圈椅里弹了起来,扑通跪倒在地,抱着朱慈烺的腿嚎啕大哭:
"太子爷!救救皇叔!要多少,皇叔都给!都给啊——"
朱慈烺扶起他,替他掸了掸袍子上的土,温声道:"皇叔放心。银子,算本宫借的,打完这一仗,国库双倍还您。"
"现在,请皇叔手书一令:开府库,发仓米,犒三军,赈饥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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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福王府的银子、米粮,一车一车往外运。府库的封条撕了,承运的牌子发了,洛阳城的粥厂,从一日一顿掺沙的稀粥,变成了两顿稠的。
城头的守军,领到了半年来第一笔足额的犒赏。
银子开路,人心可用。
朱慈烺在总兵府签的第一道将令,是调整城防。
"王总兵。"他把令签递给王绍禹,"北门是闯军主攻的方向,责任最重。你的兵,本宫要放在最要紧的地方。"
王绍禹双手接令,心里咯噔一下。
"臣……敢问殿下,调防何处?"
"你部精锐,移防南门。"朱慈烺说,"北门,换我在路上收拢的锐卒,锦衣卫督战。"
太子看着他,笑得很和气:"王总兵守南门,本宫守北门。辛苦王总兵了。"
王绍禹的手,在袖子里攥成了拳。
移防。调离北门。锦衣卫督战。
每一条,都打在他的七寸上。可每一条,都冠冕堂皇,挑不出半点错处——南门正对龙门山,是闯军偏师的来路;北门吃重,自然要最能打的兵。他若推辞,就是抗令;他若说北门该由他守,凭什么?
"臣……遵令。"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帐下诸将鱼贯而出的时候,好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太子。
军中的消息比城里灵通。太子在路上设伏全歼闯军游骑的事,昨夜就传遍了洛阳军营——十二骑吃掉一百骑,自家只伤了两个。这战绩说出去没人信,可押俘的队伍是真的,缴获的战马是真的。
洛阳的兵,三年没打过程仗,饷欠着,粮克扣着。忽然来了个太子,带银子来,带粮食来,带着胜仗来。
军心这东西,一夜之间就能换个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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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总兵府后宅,把总赵四溜进来的时候,王绍禹正对着一张城防图发呆。
"大人。"赵四的声音压在喉咙里,"咱们的弟兄,全被调去南门了。北门换了太子的人,还有锦衣卫……大人,他在查咱们。"
王绍禹盯着城防图,盯了很久。
"查?"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,"他要真查实了,就不是调防了,是拿人。"
他抬起头,眼里头一回有了凶光:"他是拿不准。一个十六岁的娃娃,又没真凭实据,只能出这种稳妥棋。"
赵四凑近一步:"那……咱们还按原议?"
"按原议。"王绍禹一字一字地说,"正月二十,三更。"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笑:"变了天的军令,管不到变了天的城。"
窗外,更鼓敲过三更。
距离正月二十,还有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