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代天巡狩
正月初七,五更。
京师德胜门刚开,一队人马乘夜出城。
没有仪仗,没有鼓乐。十二骑,一色的青布棉甲,马蹄裹了毡。为首的是个少年,玄色斗篷压住眉眼,在城门洞的火把下一闪,就进了茫茫夜色。
城头上,王承恩望着那队人马远去,站了很久。
昨夜,嘉定伯府的银子起出来了。
锦衣卫挖了三个时辰。三窖,白得晃眼的官银,抬了一整夜。连同金器、绸缎、地契、放贷的借票折算,共银十一万三千两。
崇祯看着抄家的清单,一句话没说,只是手抖。
大明的太仓,存银不足八万两。
他这个皇帝,当了十四年,穷了十四年。辽东的军饷欠了三年,九边的欠饷欠了七年。他拉下脸跟大臣借钱,岳父周奎带头哭穷,捐了一万两——其中五千两,还是周皇后偷偷贴补的。
现在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他的岳父家里,挖出了十一万两。
昨夜崇祯召见太子,只说了一句话:"河南,看你的了。"
朱慈烺磕了头,退出殿外。
他心里明白,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银子我收了,人也放你走了。但你要是办砸了,河南丢了,福王死了,你那些"妖言",就得有个说法。
崇祯给他机会,也在给他挖坑。
九十九世,这个坑他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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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队沿官道南下,昼夜不停。
按制,太子出行,仪仗导从,一日六十里,沿途州县接驳供应。朱慈烺把这套全扔了。
"我们没那么多时间。"
出京第一日,他在马上对骆养性说这句话的时候,骆养性还以为是太子年轻气盛。
第三日,过真定,骆养性不这么想了。
一人三马,换马不换人。白日赶路,夜里打尖,人和马倒班歇。随行十二骑里的锦衣卫,个个是京城百户里挑出来的好手,三天下来,也有些吃不消。
太子没事。
他甚至不怎么睡。夜里宿在驿站,他房里的灯亮到三更。骆养性路过窗下,看见他在灯下写字——写一路的见闻,一地一纸:哪个县的驿站空了,哪个县的驿卒跑了,哪段官道三十里没有人烟。
骆养性看不懂。
他原本也没打算看懂。他是带着差事来的——皇帝的原话是:"太子年轻,此去河南,凶险难测。你带人跟着,护着他。多的话不必说,多的事,也不必问。"
骆养性在锦衣卫当了二十年差,什么话都能听懂。
护着他,是护着他。多的事不必问,是看见了,得记下来。
一路上他一直在记。太子吃什么,说什么,见什么人,写什么字。他甚至记了太子深夜写字这件事本身——储君出京,彻夜勤笔,这事往好了说叫勤勉;往坏了说……
往坏了说,天威难测。
第五日,官道上开始出现难民。
一开始是三三两两,拖家带口,往北走。后来越聚越多,黑压压的一片,扶老携幼,饿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骆养性拦住一个老汉问话。
老汉说,从河南来的。家里的地,旱了三年,蝗了两年。县里催粮,村里人把树皮都啃光了,观音土都吃绝了。再不走,就要人吃人了。
"去哪儿?"
"北边。"老汉咧开嘴,露出空荡荡的牙床,"听说京畿有活路。"
骆养性回头去看太子。
太子坐在马上,看着官道上绵延北去的难民,看了很久,问了一句:"这里离淇县,还有多远?"
"回殿下,六十里。"
"去淇县。"太子说,"淇县城里有个粮商,贺三柜。他家西院的地窖,囤着三千石陈粟,是去年秋天官府平粜时低价收的。捂着不卖,等荒年抬价。"
骆养性愣住了。
"殿下,您怎么……"
"到了你就知道了。"朱慈烺拨转马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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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日,淇县。
事情办得很顺。太子亮出代天巡狩的印信,淇县知县跑步来见,一听说钦差要查贺家囤粮,脸都白了——贺三柜是他姐夫。
再一查,三千二百石,一两不差。
银子——出发前折成的银票轻赍——买粮,就地设粥棚。不去县城里设,就在官道边上,南来北往都看得见的地方。
粥棚一支起来,方圆几十里的难民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第二日,太子站在粥棚边上,对身边的锦衣卫说:"记一个名册。凡吃粥的青壮,十六以上,四十以下,愿意南下的,一天两干一稀,跟队伍走。"
骆养性问:"殿下,带他们做什么?"
"洛阳要打仗。"朱慈烺说,"打仗,光有银子不够,得有人。"
他看着粥棚外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,声音压得很低:"这些人吃了本宫两天的粥,就是本宫的兵了。饿出来的兵,最忠诚。"
骆养性没接话。
他心里在飞快地算账:太子出京六天,抄了一个国丈,收了一个粮商,赈了一路灾民,现在又开始募人了。
这一切,没有一个字奏报朝廷。
按律,太子在外,一举一动都该塘报入京。
骆养性的手按在腰间的密奏匣子上,一夜没拿出来。
第七日清晨,他终于还是拦住了太子。
"殿下。"他单膝跪下,把话挑明,"臣奉密旨随驾。一路上殿下做的事,臣都记着。按律,臣三日一奏。臣请殿下示下——这些,报,还是不报?"
朱慈烺勒住马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"报。"他说,"原原本本,一个字都别漏。"
骆养性抬头。
"不过,你可以在奏疏末尾,替本宫添一句。"朱慈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递给他,"今日午时,会有塘报从北面追上来,报李自成围洛阳。你把这句写进奏疏,注明时辰。"
"什么?"骆养性没反应过来。
"午时三刻,塘报到。"太子说完,拨马就走,"错一个时辰,本宫拿你是问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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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三刻。
官道北面的地平线上,烟尘滚滚,一骑驿马狂奔而来。驿卒背上插着小旗,嗓子喊得嘶哑:
"急报——!河南急报——!"
驿马擦着粥棚冲过去,直奔骆养性,塘报送到了。
骆养性展开塘报。
十个字,字字如刀:
**流贼李自成,围洛阳。**
他捏着那张纸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。他想起两天前,太子在淇县说贺家有三千石粮的时候,他问的那句"您怎么知道"。
太子说:到了你就知道了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这个人,不是勤勉,不是聪慧,不是什么少年英主。
这个人,是知道天机的。
骆养性把塘报折好,贴身收了,翻身上了马。他追上太子的马队,在马上,从怀里取出那个密奏匣子——当着太子的面,打开,取出里面写好的、还没送出去的六天密奏。
撕了。
纸片被北风卷着,撒了一路。
"殿下。"他策马跟在太子侧后,声音很低,"臣这就写新的奏报。就写——流贼围洛阳,太子兼程赴援。"
朱慈烺没回头。
他只是抬起手,朝着南面的天际,指了指。
那里,洛阳在三百里外。
正月的太阳惨白惨白的,照着官道,照着粥棚,照着乌泱泱跟在马队后面的三千青壮。
队伍里,有人往南看,也有人一步三回头,望着北面的家乡。
回不去了。从吃下第一口军粮起,就回不去了。
距离正月二十,还有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