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三百里
淇县到洛阳,三百里。
太子把三千青壮留在了后队。
"步卒日行五十里,三百里要走六天。"他对骆养性说,"我们等不起。"
他挑了两名锦衣卫千户,一个叫孙守用,一个叫赵珪,拨给他们一百名后队的精壮,每人每日加一顿干粮,押着粮车和三千青壮跟进。
临走前,他只交代了一句话:"七日之内,到洛阳城外跟我汇合。迟到一步,不必入营。"
青壮们不知道太子是谁,只知道是京里来的大官,管饭。
管饭,就够了。
乱世里,谁能让人吃饱,谁就是天。
骆养性劝过他:三千人留在后队,等于孤军深入,万一路上出事——
太子摇头。
出不了事。李自成的主力围在洛阳,孟津到武陟一线,只有游骑活动。而游骑,他看得比自己的手指还清楚——哪一队在哪条道上,几时出现,往哪儿去。
真正的风险不在路上,在洛阳城里。
所以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先进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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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骑十二人,昼夜兼程。
十四日,过获嘉。十五日,过武陟。官道越来越破,村落越来越空。有的村子整个烧掉了,只剩下焦黑的房架子,立在雪地里,像一口一口的棺材。
十五日夜,队伍在孟津以北三十里的一处废弃驿站歇脚。
三更,外头的斥候摸回来,声音压得极低:"大人,西北方向,有火把。约莫百骑,往东南去。"
骆养性披衣起身。太子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
"往东南,是去哪儿?"
"孟津渡口。"朱慈烺说。
他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,那里有星星点点的火光,在雪原上蠕动。
"闯军的游骑。"他说,"前哨。探洛阳虚实的。"
骆养性皱眉:"一百骑,我们十二个人。要不要避?"
"避不了。"朱慈烺摇头,"他们的路线,会从这座驿站南边过。火光这么大,马嘶藏不住,撞上只是迟早的事。"
他看着那片火光,忽然问:"骆指挥使,你的锦衣卫,马上能开弓的有几个?"
"八个。"
"好。"朱慈烺指着驿站北面的那片洼地,"火光往南走,必过驿站南面的石桥。桥窄,双骑并行。等他们过桥过到一半,你带八个人,从东面林子放箭,只射马,不射人。落马的,有伤没伤,都拖到桥那头去。"
"您呢?"
"我带四个人,堵桥南。"太子说得平淡,像在说晚饭吃什么,"人从马上掉下来,第一件事是找马。找不到马,就会往回跑。回跑的,撞上我。"
骆养性盯着他:"殿下,这是伏击。您哪学的?"
朱慈烺笑了笑,没答。
九十九世。第一世,他死在溃兵手里之后,第二世开始,只要有命活着,他就练兵。练了将近一百世。
他这一生,学什么都慢,只有打仗,是拿命换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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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更天,火把到了。
百骑闯军,呼啦啦卷过雪原。过石桥的时候,果然双骑并行,队伍拖成了一条长蛇。
东面林子里,弓弦响成一片。
战马的悲嘶撕开了夜。前队十几匹马栽进桥两侧的雪沟,马上的人摔得七荤八素。后队的还在往前挤,前队的已经乱了,人喊马嘶,挤成一团。
"堵桥!"朱慈烺在南端一声令下,四骑封住桥头,弓箭平射。
桥上的人进退不得,前面是箭,后面是河。
不到一炷香,完了。
一百零七骑,射死三十九,摔伤四十几,剩下的跪在雪地里投降。太子这边,只伤了两个人,一个坠马崴了脚,一个被流矢擦破了皮。
骆养性站在桥头,看着满地的俘虏和战马,半天没说话。
他带锦衣卫二十年,见过能打的,没见过这么会打的。
这哪是一个十六岁的太子。这指挥的火候,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。
他不知道,他说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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俘虏里,有个小头目,左颊上文着一个"闯"字。
太子命人把他单独提到驿站里。
"你去洛阳做什么?"
那头目梗着脖子不说话。
朱慈烺也不急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,是骆养性拟好的奏报底稿。他把纸推过去:"看看。"
头目扫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那是塘报,写着流贼围洛阳的军情——初十的塘报,闯军围城,是李自成本部,号称五十万。
"你们大王的五十万人,围的是洛阳的城墙。"朱慈烺声音不高,"可你们大王真正要的,不是城,是城里那个福王府。攻城是下策,攻心是上策。所以派你们来做内应的活,对吗?"
头目的冷汗下来了。
"正月二十,三更,北门。"太子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,"城头接应的暗号,是三长两短的呼哨。你们约好的。"
头目"扑通"跪下了:"爷……您是……"
"我是谁不重要。"朱慈烺收起那张纸,"重要的是,这句话,现在全天下只有三个人知道。你,我,还有洛阳城里那位开城门的人。"
他俯下身,看着那个抖成筛糠的头目,轻声说:"你猜,我会不会杀你灭口?"
头目磕头如捣蒜。
"不杀你。"太子直起身,"你回去,把今晚的事,一五一十,报给你家大王——就说,洛阳城里来的那位爷,什么都知道。"
"让他掂量掂量,这城,还围不围得下去。"
骆养性在旁边听着,脊背发寒。
放一个活的回去,等于告诉李自成:内应暴露了。可李自成会不会信?信了,会不会提前改期?改了期,太子之前所有的布置,是不是全要落空?
他压着嗓子问:"殿下,放他回去,闯王要是提前攻城——"
"不会。"朱慈烺翻身上马,"李自成这个人,疑心重。越是有人告诉他'暴露了',他越会怀疑是反间。他会按原期来,只是会多带一倍的人。"
"那不更糟?"
"人多,才好。"太子看了一眼洛阳的方向,"我要的,就是他把人全带过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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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日,黄昏。
洛阳到了。
远远的,先看见城墙。青灰色的城墙上插满了旗,在风里抖。护城河结着冰,吊桥高悬。城外的官道上空空荡荡,商旅绝迹,只有雪。
城头上,守军的火把一排排的,人影在垛口后面晃来晃去,紧张得像拉满的弓。
马队离城门还有一里,城头就有人扯着嗓子喊了:
"什么人!站住!再往前,放箭了!"
流贼围城在即,全城戒严。这时候一支马队直奔城门,在守军眼里,跟流贼的前哨没区别。
骆养性策马向前,仰头亮出腰牌:"锦衣卫随驾!御前的人!"
城头安静了一瞬。
"……随驾?"一个将官的声音,将信将疑,"随什么驾?"
骆养性回头看太子。
朱慈烺打马出列,从怀里取出那方"代天巡狩"的金印,举过头顶。
雪后的夕阳照在金印上,晃得城头的人睁不开眼。
"大明皇太子朱慈烺,奉旨巡视河南。"少年的声音不大,清清楚楚地送上了城头,"开城门。"
城头,死一样的寂静。
没有人喊话,没有人喝令,甚至没有人动。
朱慈烺坐在马上,等。
他等得起。可他也知道,城头此刻的寂静,不是敬畏。
是慌乱。
洛阳城里的那些人——总兵、参政、太监、王爷——此刻怕是正在城头城下乱成一团。因为太子来了。来的还是这么一个"什么都知道"的太子。
城门开,还是不开?
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护城河的冰面上,倒映着城头的火光。风越来越大了。
朱慈烺坐在马上,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骆养性没听清,凑近了些:"殿下?"
"我说——"太子望着那座巍峨的城,"上一世的这个时候,本宫还在京城里,看着塘报干着急。"
"这一世,本宫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