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一件事
周奎"扑通"一声跪了。
"陛下!"他声音劈了,"臣……臣冤枉!东宫……东宫这是血口喷人!"
崇祯没看他。皇帝的视线钉在太子身上,那双总是熬得通红的眼睛,此刻亮得吓人。
"朱慈烺。"他一字一顿,"你说的藏银,若属实……"
"属实。"朱慈烺说,"父皇派锦衣卫去,一个时辰,就能起出来。"
周奎的膝盖一软,整个人塌在地上。
他跪在那里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抵赖?可太子连哪一窖、多少两、哪年埋的、请谁喝酒挡风声,都说得一清二楚。抵赖就是找死。
认?认了就等于承认私藏四万三千两,在国难当头的时候。
他左右都是死。
他嘴唇哆嗦着,还想喊冤,可对上崇祯的眼睛,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皇帝没发火。皇帝只是看着他,那种目光,比发火更可怕——像是在掂量,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国丈,还值不值得留。
周奎突然想起,前几日宫里传出的话:陛下为河南战事愁得寝食难安,国库却连十万两都拿不出来。
他埋在地下的四万三千两,此刻像四万三千根针,扎在膝盖上。
杨嗣昌的脸色变了又变。他是兵部尚书,此刻最该说话,可他张了张嘴,没敢接。殿里这个十六岁的太子,方才还背岔《大学衍义》,这会儿却像换了个人——句句是刀,刀刀见骨。
"殿下。"杨嗣昌定了定神,还是开了口,"纵然藏银属实,那是臣僚家事。可太子轻言洛阳必破,动摇军心,这……"
"杨大人。"朱慈烺转过头。
杨嗣昌对上那双眼睛,心头一凛。
"您今日在兵部议的,"朱慈烺说,"是不是要调左良玉东下,堵襄阳?"
杨嗣昌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这是今晨兵部密议,连内阁都还没递条陈。
"三日之内,"朱慈烺声音不高,"闯营就知道了。所以儿臣去洛阳,不带兵部的人——免得走到半路,贼已列队恭迎。"
殿里死一样静。
杨嗣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想辩,一个字也辩不出。
他想起半个月前,陕西送来的塘报。孙传庭的残部在渭南开拔的路线,兵部议完的第三天,流贼就改了道。他当时只当是巧合。
现在想来,哪里是巧合。
兵部泄密,他比谁都清楚,只是没想到,会被人当着皇帝的面,这样点出来。
他额头的汗,一层一层冒出来。
不是吓的。是后怕。
如果太子说的是真的——如果兵部的每一项军议,闯营三日之内就能知道——那这些年,大明的仗,到底是怎么输的?
他不敢细想。
崇祯撑着扶手,坐直了。
"你要去洛阳。"
"儿臣去洛阳。"朱慈烺说,"但不是去送死。儿臣要两样东西。"
"讲。"
"一,代天巡狩的旨意。儿臣是太子,不带一兵一卒,只带一道旨——让福王,把他那三百万两的家底,捐出来。"
崇祯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"二呢。"
"抄周奎家。"朱慈烺说,"外祖的银子,与其埋在地下喂耗子,不如拿去喂兵。"
周奎瘫在地上,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怪响。
崇祯盯着太子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今早的塘报。河南连岁大旱,赤地千里,李自成的队伍从几千人滚到了几十万。朝廷拿不出粮,拿不出饷,连洛阳的守军都在饿着肚子。
而这个儿子,开口就要了三百万两。
如果他说的是真的——如果福王家真有三百万两——那这笔钱,能救的不只是洛阳。
崇祯的心里,第一次对这个儿子,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是忌惮,也是指望。
四万三千两。
如果周奎家真能抄出这些,再加上福王的三百万两……
崇祯的呼吸都重了几分。他当这个皇帝,最怕的就是一个字——穷。辽东的兵三年没发足饷,河南的兵在啃树皮,他这个皇帝,连给边军买箭的钱都拿不出来。
现在,有人告诉他,银子就在眼皮底下,埋在他大舅子的地窖里,囤在他叔父的王府里。
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挖。
他想起这个儿子小时候。三岁开蒙,五岁能背《千字文》,七岁写的字,连讲官都夸有笔力。他一度以为,祖宗给了他一个好储君。
可这些年,这孩子越来越平庸,越来越畏缩,见了大臣连头都不敢抬。他渐渐失望了。
没想到,是在今日,在这个节骨眼上,这孩子突然变了个人。
变得他有些不敢认了。
他甚至有一瞬荒唐地想,眼前这个人,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。
可那眉眼,那轮廓,分明是。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他活了三十一年,从没在任何人眼里见过。
那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的眼睛。
那像——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。
"朕若不准呢。"
"父皇会准的。"朱慈烺说,"因为十五日后,洛阳真的会破。到那时,父皇会信儿臣,但洛阳,就救不回来了。"
崇祯闭上眼。
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,可所有人都觉得冷。
良久,皇帝睁开眼。
"拟旨。"他说,"太子代天巡狩,巡视河南。"他顿了顿,"查抄嘉定伯府,家产充作军饷。"
"陛下——"周奎嘶声喊。
"滚出去。"
两个锦衣卫上前,把瘫软的国丈拖了下去。
周奎一路嚎,一路喊冤,喊到殿门口,声音断了——他看见了殿外那口自鸣钟,咔嗒咔嗒地走。
他这才想起,太子方才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这样,一格一格,踩着点来的。
朱慈烺叩首:"儿臣领旨。"
"等等。"崇祯忽然开口。
朱慈烺停下。
"骆养性。"皇帝朝殿外道,"进来。"
骆养性是世袭的锦衣卫。父亲骆思恭,做过天启朝的指挥使。他这人看着恭顺,心里门儿清——皇帝让他跟着太子,名为护卫,实为监视。
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进殿,单膝跪地。
"太子出京,"崇祯声音听不出情绪,"你随驾护卫。"
骆养性叩首:"臣领旨。"
他叩首时,眼角余光扫过太子。
太子也在看他。那目光很淡,却像一眼看穿了他心里那点盘算。
骆养性低下头,后背渗出一层细汗。
朱慈烺垂着眼,心里冷笑。
护卫。说得真好听。崇祯这是怕,怕这个"什么都知道"的儿子,真出了京城,收不回来。
九十九世了,他太懂这位父皇。
"儿臣谢父皇。"他说。
洛阳。总兵府。
夜。
王绍禹麾下的把总赵四,登上北门城头,朝城外打了个呼哨。
三声长,两声短。
城外黑漆漆的原野上,回了一声。
赵四压低声音,对身边的亲兵说:"闯王那边应了。正月二十,三更,北门。"
亲兵点头,缩着脖子退下。
城下的雪粒子敲着城砖,沙沙地响。
城外三十里,闯营大帐。
李自成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,信上只有八个字:正月二十,北门,三更。
他把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烧尽,才转头问帐下的谋士:"北京城里,可有动静?"
谋士摇头:"东宫那位,前两日还在逃学。"
李自成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,那个在逃学的太子,此刻正盯着他。
距离正月二十,还有十四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