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这个太子有点疯
乾清宫外的丹墀上,雪粒子还没化干净。
王承恩替朱慈烺理了理衣领,压着嗓子:"殿下,陛下今早看了河南的塘报,正烦着。您待会儿进去,可千万别提国事。"
东宫不得干政,这是祖制。
朱慈烺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。
"承恩,你伺候我多少年了?"
王承恩一愣:"回殿下,从您落地那年起,十六年了。"
"十六年。"朱慈烺点头,"那你信不信我?"
王承恩张了张嘴。这话他没法接。太子今日从晨起就不对劲,眼神亮得吓人,像是要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"奴婢……奴婢自然是信殿下的。"
"那就别拦。"朱慈烺说,"拦了,会死很多人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,王承恩却听得后颈发毛。
九十九世里,朱慈烺进过这座宫殿一百次。
每次都不一样。有时是领罪,有时是请安,有时是被人抬着进来的——那一世,他死在闯军进京的第二天,尸体就停在乾清宫的丹墀下。
这一世的乾清宫,还和记忆里一样。金砖漫地,蟠龙金柱,御案上那盏西洋自鸣钟,是汤若望进献的,此刻正咔嗒咔嗒地走。
他记得这口钟。第五十七世,闯军进宫,一个兵士把它砸了,齿轮撒了一地。
那一地的黄铜齿轮,在火光里滚。他记得那个兵士的脸,年轻的,饿得脱了形。砸完钟,那兵士蹲在地上哭。
后来他想过很多次,那人为什么哭。
再后来,他不想了。
他收回目光,整了整衣袍。
"嗯。"他应了一声,抬脚就往里走。
王承恩在后头追,几乎小跑:"殿下!殿下三思——"
殿门在内侍的唱喏声里开了。
殿内,崇祯正伏在御案后批折子。案头堆着小山一样的塘报,最上面一份摊着,朱砂批了半行,笔搁在砚台上,墨迹还没干。皇帝的眼底一片青黑,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朱慈烺跪下:"儿臣给父皇请安。"
崇祯没抬头:"听说你昨日又逃了经筵。"
"是。"
"朕问你,你可知错。"
"知。"
崇祯今年三十一岁,鬓角已经见了白。
他当了十四年皇帝,每天批折子批到三更,天不亮又起来上朝。他比谁都勤政,也比谁都多疑。祖宗传下来的江山,到他手里,像一件漏了底的筛子,怎么堵都堵不住。
辽东要饷,河南要粮,陕西要兵。昨天夜里,他又咳了半宿,今早起来,嘴角还破着皮。
昨晚河南巡抚的八百里加急又到了,说洛阳被围,福王连上三道求援的折子。他批到半夜,朱笔悬在半空,落不下去——朝廷无兵可派,无饷可发。
他能怎么办?
他把笔搁下,抬眼。殿里的空气冷了三分。"知错还敢?"他声音不高,"东宫的师傅说,你这几日心不在焉,连《大学衍义》都背岔了。朱慈烺,你是太子。储君要做的,是学治国,不是学逃学。"
朱慈烺跪得笔直:"父皇,儿臣背岔的不是《大学衍义》。"
"哦?"
"儿臣是来请罪的,也是来送一场大便宜的。"
崇祯眯起眼。
"十五日之内,洛阳必失。"朱慈烺说。
殿里静了一瞬。
"你说什么。"
"正月初十,闯贼围洛阳。正月二十日凌晨,洛阳必破。"朱慈烺一字一句,"破城不在闯贼,在北门——总兵王绍禹的亲兵,会杀守堞的人,烧城楼,开城门。"
崇祯的手指一紧,御案上的镇纸磕出一声轻响。
"放肆。"
"儿臣不敢。"朱慈烺说,"儿臣只是,知道。"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,领着几位臣工进来议事——兵部尚书杨嗣昌,还有恰好随驾的嘉定伯周奎。
杨嗣昌是兵部尚书,河南军务正是他管的。太子当着他的面说洛阳必破,等于当面打他的脸。
他跨出一步,声音都变了:"殿下这话,可谓大逆不道。未战先言败,动摇军心,依律当……"
朱慈烺没理他。
杨嗣昌还要再说,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那不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。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急切,甚至没有多少情绪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笃定—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、不必再争的事。
杨嗣昌为官二十年,第一次在一个储君面前,觉出后背发凉。
他后退了半步。
这半步,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。武英殿大学士、兵部尚书,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看得退了半步。
朱慈烺转过头,看着周奎。
"外祖。"他轻声说。
周奎刚才还满脸不豫,这会儿对上他的目光,心头没来由一凛。
"地窖第三窖,"朱慈烺说,"元宝四万三千两,是崇祯十二年冬天埋的。那天夜里落雪,您请了顺天府的人来家里喝酒,挡了风声。"
周奎的脑子"嗡"的一声。
四万三千两。第三窖。崇祯十二年的雪夜。请顺天府的人喝酒。
这些,全对。分毫不差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冤,可一个字都喊不出来。因为太子说得越细,越像是亲眼看着他埋的。
周奎是见过大世面的。
万历朝的国丈,天子的大舅子,什么样的人没打过交道。东林党骂过他,言官参过他,他眼皮都没抬过一下。
可这一回,他是真怕了。
因为太子说的不是罪名,是细节。是只有埋银子的人自己,才知道的细节。
他这才觉得,眼前这个十六岁的皇太子,比朝堂上那帮老狐狸加起来都可怕。
殿里死一样静。
杨嗣昌的嘴张着,"妖言惑众"四个字卡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
崇祯的目光从周奎脸上挪开,落到太子身上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"……你怎么知道。"
朱慈烺没答。
他本可以等。等洛阳真的破了,再跳出来"料事如神",那样更稳妥,更不会被人当成妖孽。
可他等不起。
十五天。从正月二十往前推,每一世他都试过提前多久预警才有用——提前三天,兵部来不及调兵;提前七天,福王不肯出钱;只有提前十五天,才能在他死过九十九次的那道坎上,抢出一线生机。
所以今天必须说。哪怕被当成疯子。
他跪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看着御案后那个鬓角见白的男人。
九十九世,他见过这个人九十九种死法。可这一世,他忽然不想再让他死。
"父皇。"他说,"儿臣知道的,父皇明日自会知道。"
崇祯盯着他,殿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他的心,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他想起钦天监昨夜的密奏,说帝星晦暗,恐有大变。他当时只当是妖言。
他当了十四年皇帝,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人。可这个儿子,方才说的每一个字,都不像是编的。
洛阳。北门。王绍禹的亲兵。
还有周奎地窖里那四万三千两。
如果是真的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去验证。
如果验证出来了,他要问这个儿子,还知道什么。
如果验证不出来……
崇祯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,第一次觉得,自己看不透这个孩子。
半晌,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"来人,去嘉定伯府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