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9 篇 · 隧道里的末班车
凌晨两点三十三分,我把笔记本从第二个抽屉里取出来。
锁是好的,钥匙一直在我的钥匙串上。
我翻开到第七页。
昨晚那两行字还在。
"你数错了。不是第八通。"
"是你。"
我盯着这两行看了一会儿,把这一页拍下来,存进手机相册的一个新文件夹。
文件夹我取名叫"不是我写的"。
存完以后我翻回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外卖员小周那通。
我记的备注是:"同号二次来电,第 275 通。"
备注下面,我还写了一行东西。那是我自己的字迹,写的是:
"和睦妇产医院,停业三年。3 楼 306 房。B4 无图纸。"
我看着"和睦"这两个字。
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左边响了。
响了六声,我按下去。
我说:"晚安秦夜,我是秦夜,听得到吗?"
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带着工地和隧道里那种闷闷的回音感:"听得见,我姓赵,广州的,地铁检修工,夜班。你叫我老赵就行。"
我说:"老赵好。"
老赵说:"秦夜,我这个事说出来,我们工班的人都要笑我。但我还是要说。"
我说:"你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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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赵今年四十八,在广州地铁做隧道检修,做了十一年。
他的班叫天窗点,时间是凌晨零点到凌晨四点半。这段时间全线停运,接触轨停电,检修人员进隧道作业。
老赵负责的那段,是两个站之间的区间,单程走一趟四十分钟,一晚上走三趟。
工具是手电、检点锤、扳手,还有一个对讲机。
老赵说,三天前,他在隧道里听见车声。
凌晨三点整。
他说他第一反应是调度搞错了,把车放进来——这种情况很危险,按规矩,天窗点内隧道里绝不能有车。
他拿对讲机叫调度。
调度回话:全线停运,接触轨已停电,你那段区间里没有车,也不可能进车。
老赵说:"我明明听见了。轮子的声音,还有那种过岔道'咔哒咔哒'的声。"
调度说:"你是不是听错了。"
老赵说他当时站在隧道里,用手电往声音那边照。
照出去大概两百米,他看见了。
一列列车,从隧道那头开过来。
车厢里亮着灯。
车窗里有人影,一排一排的,坐着。
老赵说:"我做了十一年,我没见过那种灯。我们现在的车是白光灯,冷白。那趟车的灯是暖黄的,像老式的那种灯泡。"
我说:"车号看清了吗?"
老赵说:"看清了。车头侧面有编号。"
我说:"多少?"
老赵说:"03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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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赵说,第二天他查了档案。
03 号车,十年前就报废了。
报废单上写着:车体严重变形,无法修复,作报废处理。
老赵说,他专门去找了当年参加过那趟车处理的老师傅。
老师傅跟他说,03 号车十年前出过一次事故。
老赵问:"什么事故?"
老师傅说:"说是撞了。但撞什么了,没人说清楚。档案上只写了'车体严重变形'。"
老赵问:"有人员伤亡吗?"
老师傅说:"档案上没写。"
老赵问:"那车现在在哪?"
老师傅说:"拆了。十年前就拆了,当废铁卖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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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晚上,老赵带了相机。
凌晨两点五十,他走到那段区间的中间位置,靠边站着,把相机举起来,对着隧道那头。
三点整。
车来了。
老赵按了快门。
第二天他把照片导出来,给我发了两张,也发给了工班的人。
第一张:隧道深处,一点暖黄色的光。
第二张:车开近了,能看清车头侧面。
车号是 03。
老赵说,工班的人看了照片,有三个人说看不清,两个人说是反光,一个人说是不是他 P 的。
老赵说:"我没 P。我不会 P。"
我说:"调度那边怎么说?"
老赵说:"调度查了信号系统。"
我说:"查到什么?"
老赵说:"轨道电路记录显示,凌晨三点整,我那段区间,有占用。"
我说:"占用是什么意思?"
老赵说:"就是有车压在轨道上。信号系统会检测到。"
我说:"那不是有车吗?"
老赵说:"不可能。接触轨停电了。没有电,车根本动不了。而且全线封锁,车进不来。"
我说:"但轨道电路说有车。"
老赵说:"对。"
我说:"那调度怎么解释?"
老赵说:"调度说,可能是设备故障误报。"
我说:"你信吗?"
老赵说:"我不信。因为第四天晚上,我做了件蠢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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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赵说,第四天晚上,他没躲。
凌晨两点五十五,他走到隧道正中间,站在两条轨道之间,面朝隧道那头。
他把对讲机放在地上。
他把手电关了。
他站在黑暗里等。
老赵说:"我想看清楚。"
三点整。
车来了。
暖黄色的灯,从两百米外照过来,越来越近。
老赵说,他站在轨道中间,能感觉到脚下的钢轨在震。
震动的频率,跟正常列车进站一样。
然后车在他面前停了。
不是开过去。
是停了。
停在离他大概三米的地方。
老赵说:"我看清了。车头正对我。驾驶室里没有人。驾驶位的座位是空的。"
然后车门开了。
他面前那扇门,往两边滑开。
车厢里的灯照出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说他看见了车厢里面。
坐满了人。
老赵说:"每一排都坐满了。不挤,就是刚好坐满。每个人都坐得很端正,手放在膝盖上。"
我说:"他们在干什么?"
老赵说:"看着我。"
我说:"全部?"
老赵说:"全部。几十个人,全都转过头,看着站在轨道中间的我。"
我说:"你说话了吗?"
老赵说:"我说不出话。"
我说:"然后呢?"
老赵说:"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。"
我说:"谁?"
老赵说:"我自己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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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赵说,那个人坐在第三节车厢靠窗的位置。
穿着跟他一样的橙色检修服,戴着跟他一样的安全帽,脸上是他自己的脸。
怀里抱着一个工具包。
那是他的工具包——帆布的,用了六年,左下角磨破了一个洞,他用黑色电工胶布缠了两圈。
老赵说:"我看清那个洞了。缠的是黑胶布,缠了两圈。"
那个人——车厢里那个老赵——朝他点了点头。
老赵说:"就点了一下头。很轻。像打招呼。"
我说:"你回应了吗?"
老赵说:"我没敢。"
我说:"然后呢?"
老赵说:"然后车门关了。车开走了。往隧道那头开,灯越来越远,最后没了。"
我说:"你看了多久?"
老赵说:"我站在那儿,一直到四点半收工。腿都麻了。"
我说:"隧道里冷吗?"
老赵说:"冷。但那天晚上,车开过来的时候,是暖的。"
我说:"暖?"
老赵说:"暖。像有人在我脸上哈了一口气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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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:"老赵,你现在在哪?"
老赵说:"在工班休息室。"
我说:"今晚是第几天?"
老赵说:"第五天。"
我说:"今晚你进隧道了吗?"
老赵说:"进了。但我没走到那段。我在前面那个站就停下了。"
我说:"为什么?"
老赵说:"我怕它再停一次。"
我说:"怕它停,还是怕门再开?"
老赵说:"怕门再开。"
我说:"为什么?"
老赵说:"因为第三天晚上,车厢里所有人都在看我。但第四天晚上,只有那个'我'在看我。"
我说:"这有什么区别?"
老赵说:"第三天晚上,其他人看我,是看一个站在轨道上的检修工。"
我说:"第四天呢?"
老赵说:"第四天,那个'我'看我,是看一个还没上车的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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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:"老赵,我问你一件事。"
老赵说:"你说。"
我说:"那趟车停的位置,隧道墙上有没有什么东西?"
老赵没说话。
过了大概十五秒,他说:"你怎么知道?"
我说:"你说。"
老赵说:"车停的位置,旁边那面墙上,有一行字。"
我说:"什么写的?"
老赵说:"粉笔写的。白色的粉笔。"
我说:"写的什么?"
老赵说:"四个字。"
"下一站。"
"然后一个冒号。"
"然后两个字。"
我说:"哪两个字?"
老赵说:"和睦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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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我说:"老赵,你确定是这两个字?"
老赵说:"我拍了照。"
我说:"你发给我。"
老赵说:"好。我加你微信。"
凌晨三点四十一分,老赵把照片发了过来。
我点开,放大。
隧道壁是灰黑色的,上面有渗水的痕迹。
白色粉笔写的四个字加一个冒号加两个字:
下一站:和睦
字迹很新,粉笔灰还沾在墙上没掉。
我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。
然后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。
第一页,外卖员小周那通,我写的是:
"和睦妇产医院,停业三年。3 楼 306 房。B4 无图纸。"
一个是广州天河城郊,一家停了三年的妇产医院。
一个是十几公里外,地铁隧道的墙上。
两个从未见过面的来电者,说出了同一个词。
我在笔记本上,在"和睦"两个字下面,画了一条线。
然后我写了一句:
"第 09 通。同一个词第二次出现。"
"它不是地名。"
"它是一个站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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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收尾**
第二天下午,老赵给我邮箱发了一封邮件。
邮件里只有一段话:
"秦老师,我今天去办了调岗申请。我跟工长说我不想干夜班了,工长问我为什么,我说身体不行。
工长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句:'老赵,你今晚是不是又去那段了?'
我说是。
他说:'你别去了。'
我说为什么。
他说:'那段隧道,十年前就封过一次。'
我问什么时候。
他说:'十年前,03 号车出事那天。'
我问封了多久。
他说:'封了三个月。'
我问为什么封。
他说:'因为那三个月,每天晚上都有检修工说,隧道里有车。'
我问后来怎么解封的。
他说:'后来没人说了,就解封了。'
我问为什么没人说了。
工长没回答。
他递给我一根烟,说:'老赵,那批说有车的,一共七个人。'"
"我问:'现在呢?'"
"他说:'现在就剩你一个还在。'"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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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下期预告**
下一期,有听众说他是夜班公交司机。
他说他每天凌晨收车前,会打开投币箱清点。
箱子里总会多出一张车票。
车票上的日期是十年前。
终点站那一栏,印着一个已经拆了八年的站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