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晚安,秦夜》  · 2673 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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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7 篇 · 32 床的呼叫铃

凌晨两点二十分,我翻开笔记本。

这两周记了六通。每记完一通,我会在后面写一句给自己的备注。

外卖员小周:"同号二次来电,第 275 通。"

大三女生阿青:"镜面反射介质,疑似双向。"

保安老林:"垂直位移,B4 无图纸。"

便利店阿杰:"时间锚点重复,出现分身。"

网约车老陈:"载具内残留,乘客即本人。"

程序员小林:"工位占位,名字被替换。"

我把这六句从上往下看了一遍。

看到第七行的时候,我手停了。

第七行有字。

那不是我写的。

字迹很陌生,笔压很重,一笔一画像是慢慢描出来的,跟我平时那种潦草的记录完全不一样。

第七行写的是:

"第七个,来了。"
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我的笔记本从不离身。它就放在调音台右边第一个抽屉里,抽屉不上锁,但这栋楼凌晨以后只有我和老张。

我把笔记本合上,又打开,再看一次。

那行字还在。

我把前面六页翻了一遍,想看看有没有别的陌生字迹。

没有。只有这一行。

我拿手机拍了一张。拍完我看照片,照片里那行字很清楚,墨迹还没完全干透,在纸面上有一点反光。

凌晨两点四十一分,左边响了。

响了四声,我按下去。

我说:"晚安秦夜,我是秦夜,听得到吗?"

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,三十多岁,说话很稳,是那种在医院待久了的人特有的语气——不急,也不拖:"听得见,我姓林,广州的,在一家医院做病房护士,夜班。"

我说:"林姐好。"

林姐说:"秦夜,我听你节目两年了。我从来没打过电话,今天是第一次。"

我说:"你慢慢说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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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姐今年三十四,在广州一家三甲医院的内科病房做护士。

她做夜班做了九年。夜班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,一个人管一层楼,三十四张床。

林姐说,三天前,她管的 32 床走了。

32 床是个老爷子,七十六,肺癌晚期,住了两个月。走的那天是凌晨两点四十,林姐在旁边,亲眼看着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。

家属来办了手续,当天上午就把人接走了。

按流程,病人走后要终末消毒:床单被套全部换掉,床垫消毒,床头柜清空,呼叫器拆下来送检修。

林姐说,32 床的呼叫器,是第二天上午拆的。她亲手拆的,交给设备科,有签字记录。

我说:"然后呢?"

林姐说:"然后当天晚上,凌晨三点整,32 床的呼叫铃响了。"

我说:"铃响了?呼叫器不是拆了吗?"

林姐说:"拆了。但护士站的呼叫面板上,32 床那个格子亮了。"

她说,护士站的呼叫面板是一块长方形的灯板,三十四个格子,每个格子对应一张床。哪个床按了呼叫器,对应的格子就亮红灯,同时"叮咚"响一声。

那天凌晨三点整,32 床的格子亮了。

林姐说她当时以为面板坏了,或者线路串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 32 床门口,推门进去。

床是空的。

床垫上什么都没有,床头柜是空的,呼叫器的线头还留在墙上,露出一截铜丝。

但被子是叠好的。

叠得整整齐齐,方方正正,是医院那种标准的叠法,四个角都对得上。

林姐说:"我们病房不叠被子。病人走了以后,被子是直接卷起来送洗衣房的,不叠。"

我说:"那是谁叠的?"

林姐说:"我不知道。我问了白班的同事,都说没叠。"

我说:"枕头呢?"

林姐说:"枕头是湿的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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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同一时间,又响了。

还是三点整。

还是 32 床。

林姐这次提前站在 32 床门口等着。三点整,面板亮了,她推门进去。

床还是空的。

被子还是叠好的。

枕头还是湿的。

林姐说,她这次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枕头。

水是温的。

不是凉水,是温水,接近人的体温。

林姐说:"我当时把手缩回来了。我做了九年护士,我没见过这种事。"

第三天,她开始查。

第一,她查了呼叫系统的后台记录。

记录显示,32 床的呼叫器在三天前就注销了,系统里已经没有这个终端。

但报警记录里,连续三天凌晨三点整,有一条来自 32 床的呼叫。

工程师看了以后说了一句:"这个报警,不可能是呼叫器发出来的。"

林姐问:"那是哪来的?"

工程师说:"不知道。系统里显示呼叫源是 32 床,但 32 床没有终端。就像……是有人直接往系统里写了一条。"

第二,她查了走廊监控。

32 床在走廊最里面那间,门口正上方有个摄像头。

三天,三晚,凌晨两点五十到三点十分,监控里没有一个人经过 32 床门口。

包括她自己。

林姐说:"我明明进去了。我每天晚上三点都进去一次。但监控里,我没有进去。"

我说:"监控拍到你走进走廊了吗?"

林姐说:"拍到了。我走到 32 床门口,伸手推门,然后——"

她停了一下。

我说:"然后怎么了?"

林姐说:"然后画面里我推完门,转身就走了。我没有进去。我在门口站了两秒,转身回护士站了。"

我说:"但你记得你进去了。"

林姐说:"我记得我进去了。我记得我看见那个叠好的被子,记得我摸了那个枕头。"

我说:"你确定?"

林姐说:"我确定。因为第三天晚上,我在枕头边上发现了一样东西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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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姐说,第三天晚上,她在 32 床的枕头上,看见一根头发。

很长,大概三十厘米,黑色,有点弯。

林姐自己是短发,齐耳。

她说她当时把那根头发拿起来,对着走廊的灯看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事:她回护士站,从自己的梳子上抽了一根头发,两根放在一起比。

林姐说:"一样的。"

我说:"什么一样?"

林姐说:"长度一样,弯度一样,发尾分叉的位置都一样。"

我说:"那是你的头发。"

林姐说:"是我的。"

我说:"你最近去 32 床的时候,有没有掉头发的可能?"

林姐说:"我戴帽子。护士帽,头发全包在里面。九年了,我从没在病房掉过一根头发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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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晚上,林姐没进 32 床。

她站在走廊上,从门口往里看。

凌晨三点整,护士站的面板亮了。

林姐说,她站在门口,没进去,就往里看。

那天晚上 32 床的灯是关的,走廊的灯从门口照进去,能看见半张床。

她说,她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
盖着被子。

被子盖到下巴,脸露在外面,朝上。

林姐说:"我看清那张脸了。"

我说:"是谁?"

林姐说:"是我。"

我说:"你看清了?"

林姐说:"我看清了。躺在那儿的,穿着我的护士服,戴着我的护士帽,脸是我。"

我说:"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?"

林姐说:"睁着。看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"

我说:"你进去了吗?"

林姐说:"我没敢进。我站在门口,一直到三点十分,面板灭了。三点十分我再往里看,床是空的,被子叠好了,枕头是湿的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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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:"林姐,你现在在哪?"

林姐说:"在医院。护士站。"

我说:"今晚是第四天?"

林姐说:"第五天了。"

我说:"那你今晚还敢值班?"

林姐说:"我请了长假,明天开始。今晚是最后一班。"

我说:"那你为什么还打这个电话?"

林姐说:"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。"

我说:"你说。"

林姐说:"32 床那个老爷子,走的那天,是我一个人送的。家属没赶到,是我给他擦的身,是我换的衣,是我推他进的太平间。"

我说:"我记得你说了。"

林姐说:"他走的时候,枕头也是湿的。"

我说:"……"

林姐说:"他临走前出了一身汗,汗把枕头浸湿了。我换过一次枕头,换完没多久,又湿了。"

我说:"那你现在每天凌晨三点摸到的那个枕头,是湿的。"

林姐说:"是温的。"

我说:"对,是温的。"

林姐说:"秦夜,我做了九年护士,我送走过三百多个人。"

我说:"我知道。"

林姐说:"我从来没怕过。今天我是第一次怕。"

我说:"你怕什么?"

林姐说:"我怕不是他在叫我。"

我说:"那是谁在叫?"

林姐说:"我怕是我自己在叫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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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挂断以后,我在直播间坐到凌晨四点。

四点零五,我把笔记本又翻开一次。

第七行那句"第七个,来了",还在。

我在下面写了一行自己的字:

"第七通:病房 32 床。呼叫源无终端。枕头温度=体温。"

写完我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:

"前六通,每通来电者最后都看见了'自己'。"

"第七通也是。"

"那么第八通呢?"

我写完这行,看着它。

然后我看见,在这行字的下面,又多了一行。

不是我写的。

还是那个笔压很重的字迹。

写的是:

"你数错了。不是第八通。"

"是你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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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收尾**

第二天下午,林姐给我邮箱发了一封邮件。

邮件里有一张照片。

照片拍的是她家的衣柜,柜门开着,里面挂着一排衣服。

最右边挂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。

林姐说,那件衣服不是她的,她家里从没有过病号服。

她把衣服取下来看了一眼。

衣服左胸的位置,印着一行编号:

32

尺码:160/84A。

林姐在邮件最后写了一句:

"那个尺码,是我的尺码。"

"秦夜,我量过了。"

"32 号病号服,全院只有一件。"

"那件三年前就报损了,报废单上有记录。"

"报损原因写的是:患者使用后失踪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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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下期预告**

下一期,有听众说她三个月前失去了刚满月的孩子。

这三个月来,她每天凌晨三点听见婴儿哭。

她老公听不见。

她把哭声录了下来。

回放的时候,录音里除了婴儿的哭声,还有一个女人在哼摇篮曲。

那个声音,是她自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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