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5 篇 · 网约车司机的末班乘客
凌晨一点十七分,直播间外面下起了雨。
广州九月的雨,下起来没完没了,打在七楼的玻璃窗上,声音很密,像有人在窗外用手指一直敲。
今晚王哥没来。他在微信上跟我说,他老婆不让他出门,说这种天气出门要遭报应。
我说那你老婆说得对。
王哥发了个表情包,是个磕头的表情。
我一个人守着调音台。应急灯今天闪得有点厉害,一下一下,把调音台的影子投在墙上,影子也跟着晃。
凌晨三点零八分,左边响了。
响了三声,我按下去。
我说:"晚安秦夜,我是秦夜,听得到吗?"
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有点沙哑,像是常年抽烟的那种嗓子:"听得见,我姓陈,广州的,跑网约车的,你叫我老陈就行。"
我说:"老陈好。这么晚还在路上?"
老陈说:"刚收车。本来不打算打了,但这事我跟谁说谁都不信,我老婆说我编故事。"
我说:"你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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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陈今年四十二,跑网约车跑了六年。
他的习惯是每天凌晨两点半收车,从天河开回番禺的家。但这两周,他每次准备收车的时候,平台都会给他派一单。
总是在两点四十五分左右。
总是同一个起点:天河城后面的那条老巷子口。
总是同一个终点:银河园。
老陈说,银河园是广州那边一个墓园的名字,他跑车六年,去过两三次,都是清明前后拉扫墓的人。
但这两周,是每天凌晨。
第一个乘客上车的时候,老陈问了一句:"这么早去墓园?"
乘客没回答。
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那个人坐在副驾,四十来岁,穿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,头发花白,脸看不太清,因为路灯一段一段地从他脸上扫过去。
那个人只说了一句话:"去银河园。"
老陈说:"好。"
然后就没话了。
一路上四十分钟,那个人没再开口。老陈试着搭话,问"您这么早去那边是看人吗",那个人还是不说话。
到银河园门口,老陈把车停下。
那个人解开安全带,推门下车,走了。
老陈说,他当时回头看了一眼副驾。
副驾是空的。
空的就空的,这很正常,人下车了嘛。
但老陈说,他看见后座是湿的。
副驾后面那块座椅,有一大片水渍,湿得发亮,像是有人穿着湿衣服坐过。
老陈说:"那天晚上没下雨。我专门看了一眼天气预报,晴天。"
他说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水渍。
水是凉的。
而且那个味道不对——不是雨水那种,是江水的味道,带一点腥。
老陈说:"我小时候在珠江边长大,那个味道我认得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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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同一时间,同一地点,同一单。
第三天还是。
第四天还是。
老陈说,第四天他专门没关行车记录仪,他想录下来给老婆看。
第二天他翻记录仪,把凌晨那段调出来。
视频里,他自己的车,他自己的后脑勺,副驾空着。
副驾从头到尾都是空的。
但音频里,能听见有人在副驾上呼吸。
老陈说:"我把音量开到最大听的。那个呼吸声很稳,一起一伏,就是坐在副驾那个位置发出来的。"
我说:"那你有没有听见别的?"
老陈说:"有。"
他说视频到四十分钟左右,也就是到银河园门口的时候,音频里传来开门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,然后是关门声。
但视频里,副驾一直是空的。
没有人开门。
没有人下车。
门也没有开过。
老陈说:"我看了八遍。音频里该有的声音都有,视频里该有的人都没有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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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老陈做了件事。
他到银河园门口的时候,没立刻解锁车门。
他转头,想跟那个人说话。
但副驾是空的。
老陈说:"从他上车到下车,我一眼都没敢往后看,但那天我转头了。"
我说:"你看见什么了?"
老陈说:"什么都没有。空的。"
我说:"那开门声呢?"
老陈说:"有。我听见了。车门开了,然后关了。"
我说:"那你有没有看一眼后视镜?"
老陈沉默了几秒。
他说:"看了。"
我说:"后视镜里有吗?"
老陈说:"有。"
我说:"坐在哪?"
老陈说:"副驾。"
我说:"那你转头看是空的,后视镜里是有人的?"
老陈说:"对。"
我说:"你确定?"
老陈说:"我确定。我当时以为我眼花,我又转头看了一次,还是空的。再看后视镜,还是有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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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,老陈在车里翻副驾的储物箱。
他想找找有没有那个乘客落下的东西。
储物箱里有一叠旧发票,是他平时加油、修车的票。
他随手翻了翻,翻到一张出租车发票。
老陈说,那张票不是他的。
第一,那是出租车发票,他开的是网约车,不打票。
第二,那张票的日期,是三年前。
第三,那张票的乘车时间,是凌晨两点四十五分。
第四——老陈说到这里声音抖了一下——那张票的终点,写的是"银河园"。
最要命的是第五点。
发票的最下面,有一栏"乘客签名"。
老陈说,那不是打印的,是手写的,蓝色的圆珠笔字迹,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。
签名是两个字。
是他父亲的名字。
老陈的父亲,三年前去世了。
老陈说:"我爸走的那天,是我送他去的银河园。那天我包了一辆出租车。"
我说:"那天是凌晨?"
老陈说:"不是。是上午十点。"
我说:"那这张票上的两点四十五分呢?"
老陈说:"我不知道。我爸是上午走的。"
我说:"那这张票是怎么来的?"
老陈说:"我不知道。我把车里所有能翻的地方都翻了,就这一张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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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,老陈没出车。
他把车停在楼下,自己上去睡觉。
凌晨三点,他醒了。
他说他醒的时候,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去看记录仪。
他下楼,坐进车里,把记录仪调到实时画面。
凌晨三点整。
副驾是空的。
老陈说,他坐在驾驶座上,盯着记录仪的屏幕看。
凌晨三点零一分,屏幕里副驾的位置,出现了一个人。
老陈说,他看清那个人的脸的时候,整个人都僵了。
那个人不是他父亲。
那个人是他自己。
三年前的他自己。
老陈说:"三年前我三十九,现在四十二。那个'我'看起来就是三十九岁的样子。头发比现在多,脸没现在这么垮。"
那个"老陈"坐在副驾,系着安全带,看着前面。
然后那个"老陈"转过头,对着镜头——也就是对着现在坐在驾驶座上的老陈——笑了一下。
老陈说:"他笑的时候,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,从副驾那边传过来。"
那个声音说的是:"爸,到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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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:"老陈,你现在在哪?"
老陈说:"在我家楼下,车里。"
我说:"你刚才说的这些,都是今晚发生的?"
老陈说:"不是。是这两周发生的。今晚是第七天。"
我说:"那你今晚还敢坐车里?"
老陈说:"我明天就把车卖了。"
我说:"为什么是明天?"
老陈说:"因为我今晚要在这坐到天亮。我要看看,三点以后,那个人还上不上车。"
我说:"那你看到几点了?"
老陈说:"三点四十了。"
我说:"上车了吗?"
老陈说:"没有。"
我说:"那你可以回家了。"
老陈说:"秦夜,我再问你一件事。"
我说:"你说。"
老陈说:"我爸走的那天,是我送他去的。那天是我开的车,是我把他抱下车的,是我签的字。"
我说:"我记得你刚才说了。"
老陈说:"那为什么现在,每天凌晨,是有人在送我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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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挂断以后,我在直播间坐到凌晨四点半。
雨还在下。
我翻开笔记本,把这一通记下来。
记到一半,我停了。
我翻回前面几页,找到两周前记的那几通——外卖员小周,大三女生阿青,保安老林,便利店店员阿杰。
我把这几通放在一起看。
我发现一件事。
这五通电话,来电者讲的都是同一件事:
有人,在某个固定的时间,重复做同一件事。
然后那个人,在某个时刻,变成了来电者自己。
我把这行字写在笔记本上,画了一个圈。
凌晨四点四十,我听见直播间门外面有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从走廊那头过来。
走到门口,停了。
我戴着监听耳机,没摘。
我盯着门。
门外没声音了。
过了大概二十秒,我听见有人拧门把手。
拧了一下,没拧动——门是反锁的。
然后门外的人说话了。
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沙哑的,带着一点疲惫。
他说:"到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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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收尾**
第二天下午,老陈给我邮箱发了一封邮件。
邮件里只有一段话:
"秦夜,我今天早上把车卖了。卖给了二手车市场的一个老板。老板验车的时候问我一句话。
他问我:'这车是不是拉过不该拉的人?'
我说你什么意思。
他说:'这车后座有江水的味道,洗不掉。我收车八年了,闻过三次这个味。前两次那两辆车,一辆撞了,一辆沉了。'
我说那你还敢收?
他说:'所以我要压你的价。'
我没跟他计较,签了字就走了。
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。
副驾上坐着一个人。
穿着深蓝色的旧外套。
秦夜,我爸走的那年,穿的就是那件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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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下期预告**
下一期,有听众说他是写代码的,上夜班。
他说他有个同事,三个月前在工位上猝死了。
但那个同事的电脑,每天凌晨三点还在提交代码。
提交记录只有一行注释:
"还差一点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