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2 篇 · 对着镜子说话的女孩
凌晨两点零七分,直播间里王哥刚走。
导播间只剩咖啡味和烟灰缸的焦味,王哥那根"再抽一根就走"的烟,抽到第三根才真的走。他临走前拍了下我肩膀:"秦夜,你今晚悠着点。"
我说:"怎么了?"
王哥说:"没事,昨天早上经过 7 楼楼梯口,看见那面镜子反光,有点不对劲。我老婆让我跟你说,凡事别太认真。"
我说:"知道了王哥,早点回去。"
王哥笑了一下,门关上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调音台前。直播间里循环播放一首老歌,韩红的《那片海》,王哥点的,说是 90 年代末他老婆生他儿子时听的歌。
凌晨两点零九分,左边响了。
响了一声,没人说话。
响了第二声,我按下去。
是个女孩的声音,很年轻,有点喘:"喂,秦夜吗?我在广州,我姓林,你叫我阿青就行,我是大三的。"
我说:"阿青好。这么晚没睡,作业没写完?"
阿青笑了一声,很轻:"不是,是有件事。"
我说:"你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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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青说,她今年三月开学的时候,在学校附近的城中村合租了一间房。
合租房在四楼,一房一厅,室友是另一个女生,叫小雨(化名)。阿青跟小雨是通过学校的合租群认识的,见面那天小雨戴着一顶渔夫帽,口罩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阿青说那双眼睛很亮。
但小雨说的话很少。
阿青问一句,小雨答一句,回答都正常,就是声音有点小。三月到四月中旬,阿青跟小雨一起住了六周,六周里阿青没听见过小雨跟家里通电话,也没听见小雨点外卖、收快递。
阿青有次问小雨:"你怎么不点外卖?"
小雨说:"我不饿。"
阿青又问:"你怎么不接家里电话?"
小雨说:"家里没人了。"
阿青说那六周里,她跟小雨其实不算熟。两个人睡一间卧室,隔着一张 1.5 米的床,阿青这头,小雨那头。房间里有一面穿衣镜,靠墙放着,镜面正对着阿青的床尾。
阿青平时不照镜子。她只在自己准备出门的时候瞥一眼。
四月十六号那天晚上,阿青赶论文赶到凌晨一点,关灯准备睡觉。
她转头,看见小雨站在穿衣镜前面。
小雨背对着她,面朝镜子。
镜子里的"小雨"——阿青是这么形容的——也在看小雨。
但小雨是站着的,镜子里那个"小雨",是坐着的。
阿青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她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小雨还是站着。
镜子里那个"小雨",还是坐着。
阿青说:"小雨,你干嘛?"
小雨没回头。她说话了,声音很轻,跟平时一样小,但这次她不是跟阿青说,她是对着镜子说。
她说:"你也睡不着?"
镜子里的"小雨",笑了一下。
阿青当时没多想。她以为那是近视眼把镜子里的自己看反了。
但她记得一件事——她从没看见过小雨照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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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青说,真正让她害怕的,是四月二十三号。
那天广州下了暴雨,合租房这一片停电,从晚上八点停到凌晨两点。阿青跟小雨在房间里坐着,各自刷手机。停电让空调停了,卧室闷得慌,阿青起身去开窗。
她走过穿衣镜的时候,没看镜子,直接走过去了。
走到窗边,她打开窗户,雨点打在她脸上。
她关上窗户,转身。
转身的时候,她瞟了一眼穿衣镜。
镜子里没有小雨。
但卧室床那边,小雨站着。
阿青说:"你刚才去哪了?"
小雨说:"我在这。"
阿青指了指穿衣镜:"你刚才不是在那?"
小雨看了阿青一眼。
小雨的"眼睛"——阿青说到这里顿了一下——不是眼睛。
是小雨脸的位置上,有两个洞。
不是眼眶。
是洞,像被人拿勺子挖出来的两个洞,洞里面是黑的。
阿青说,她当时腿就软了。
但她没跑,她咬着嘴唇,慢慢退到床边,拉开被子,钻进去。
她闭上眼,告诉自己这是停电,这是停电,这是停电。
凌晨两点,电来了。
她睁眼,小雨坐在她自己的床上,低头玩手指。
阿青不敢动。
她闭着眼睛听,听见小雨站起来,走到穿衣镜前面。
小雨对着镜子说话。
这次阿青听清了。
小雨说:"今天的事,谢谢你没有出声。"
镜子里的"小雨",笑了一下。
这次阿青没敢看镜子里那个"小雨"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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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青说,四月二十四号,她搬走了。
她说她没告诉小雨,自己收拾了东西就走了。她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雨站在穿衣镜前面,背对着她。
镜子里那个"小雨"——阿青说她没看清是不是在笑,她只看见一个轮廓——朝她挥了挥手。
阿青说,她当时回了一个手势,一个挥手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回。
她那天收拾东西下楼的时候,在 4 楼楼梯口站了很久。
她想回头看一眼那扇门。
她没回头。
她下楼,走出城中村,叫了一辆出租车,回学校宿舍。
到宿舍楼下,她回头看了一眼出租车的后窗——车窗里映着她自己,她身后没人。
但她总觉得车窗玻璃上,有一个女生的轮廓。
她走进宿舍,洗了澡,睡觉。
那一晚她没做梦。
但她从那天起,每天晚上睡觉前,会自己也没察觉地看一眼自己宿舍的窗户玻璃——她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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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青说,搬走以后,她回过一次那个城中村。
那是五月一号,劳动节假期。她想回那栋楼看一眼,想确认那栋楼还在不在。
她打车到城中村门口,下了车。
城中村没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一片空地。空地上堆着几堆碎砖,墙根下面有压扁的塑料瓶和旧报纸。地面是湿的,前两天下过雨,雨水把地面的泥踩成一道一道的脚印。
阿青数了一下——空地中间,有一个长方形的坑,坑的形状,是一栋 4 层楼的大小。
她站在坑边,往里看。
坑底下,有碎玻璃。
她认出来了,那块碎玻璃,是穿衣镜的玻璃。
那块碎玻璃上,还贴着一角照片的纸边。
她没下去捡。
她转身要走的时候,她听见坑底下有人说话。
声音很轻,是个女生的声音。
声音说:"你回来啦?"
阿青当时没回头。
她走出城中村,拦了一辆出租车,回了学校。
从那天起,她不敢再看任何一面镜子。
她把自己宿舍的所有镜子,都用报纸糊上。
她宿舍的窗户玻璃,她每天晚上睡觉前,用布盖住。
她以为这样就没事了。
直到昨天晚上,她接到小雨的电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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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青说,这件事她一直没跟别人说。直到昨天晚上。
昨天晚上,她接到一个电话。
来电显示是室友"小雨"的号码。
阿青当时正在图书馆。她接起来。
电话那头是小雨的声音。
小雨说:"阿青,你最近好吗?"
阿青说:"我挺好的。你呢?"
小雨说:"我也挺好的。我搬进了新的房子,我现在睡的那张床,跟你以前那张一样。"
阿青说:"什么?"
小雨说:"我这里也有面镜子。"
阿青说:"小雨,你听我说,你那天晚上在镜子前面——"
小雨打断她:"阿青,那面镜子,你有没有回来过?"
阿青说:"没有。"
小雨说:"那你记得,临走那天,你朝我挥了一下手吗?"
阿青说:"记得。"
小雨说:"那不是我。"
阿青说:"那是谁?"
小雨说:"是我里面的那个。"
阿青说:"什么叫里面的那个?"
小雨笑了一下。
小雨说:"你答应过挥手,就要回来。"
电话挂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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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挂断以后,我这边,直播间左边白噪音。
我让阿青留了邮箱。第二天早上九点,阿青发来一封邮件。
邮件很短。
只有三行:
"秦夜,我想问一下,你昨天晚上的电话,最后那一句,是'你答应过挥手,就要回来'吗?
我今天早上醒来,发现自己睡在城中村那间合租房的床上。
小雨在我旁边,睡得很熟。
她背对着我。
她背对着我,面朝镜子。"
邮件末尾没有署名。
只有一行小字:"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我脸上的两个洞,已经不疼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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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收尾**
王哥第二天早上来直播间,看见我桌上多了一面小圆镜。
他问:"你买的?"
我说:"不是,不知道谁放的。"
王哥说:"那面镜子,昨天就在了。我早上六点来的时候,就有。"
我说:"上面有什么?"
王哥说:"上面贴着一张照片,是一个女孩,穿着 80 年代的连衣裙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床上躺着一个婴儿,婴儿的眼睛是睁着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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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下期预告**
下一期,有听众说他在自己公司值夜班,凌晨三点的电梯会自己运行。
会停在没有人按的楼层。
会自己开门。
然后关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