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4 篇 · 便利店收银台的第三只手
凌晨两点四十四分,直播间里飘着方便面的味道。
王哥今晚带了一碗红烧牛肉面,端到调音台旁边吃,吃得呼噜呼噜响。他一边吃一边说:"秦夜,你别老喝咖啡,伤胃。我年轻时候就是喝咖啡喝出来的。"
我说:"你那个是喝酒喝出来的。"
王哥说:"差不多差不多。"
他把面汤喝完,把空碗推到一边,点了一根烟。我说这里不能抽烟。他说就一根。我说一根也不行。他把烟掐了,塞回烟盒里,说:"行吧行吧,听你的。"
凌晨两点五十一,王哥收拾东西走了。
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说:"秦夜,你最近脸色不太好。"
我说:"熬夜都这样。"
他说:"不是熬夜那种不好。是那种……你自己照镜子能看出来吗?"
我说:"我没照。"
王哥说:"那你今晚回去照一下。"
他关门走了。
我坐在调音台前面,左边是热线电话,右边是直播间。应急灯闪了一下,照在调音台的三个旋钮上。
凌晨三点整,左边响了。
响了五声,我按下去。
我说:"晚安秦夜,我是秦夜,听得到吗?"
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带着睡意和一点紧张:"听得见,我姓陈,广州的,你叫我阿杰就行。我在一家便利店上夜班。"
我说:"阿杰好。夜班辛苦。"
阿杰说:"秦夜,我遇到一件事,我想了三天,想不明白。"
我说:"你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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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今年二十四,在天河一家连锁便利店做夜班店员。
夜班是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,一个人守店。店里装了四个监控,一个对着门口,一个对着收银台,两个对着货架。
阿杰说,从上周三开始,每天凌晨三点整,会有一个人来买东西。
同一个人。
同一个时间。
同一件商品——货架第二层左边数第三根火腿肠。
阿杰形容那个人:三十岁上下,穿灰色外套,戴黑色口罩,头发有点长,遮住半边额头。走路很轻,进门的时候玻璃门的感应器都不一定响。
那个人拿起火腿肠,走到收银台,把火腿肠放在台面上,扫码,付钱,拿走。
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。
第一天阿杰以为只是个夜猫子,没在意。
第二天同一个人同一时间来买同一根火腿肠,阿杰觉得有点巧,但还是没多想。
第三天还是。
阿杰说,第三天他特意看了一眼收银机打出来的小票。
小票上写着:
商品:火腿肠 ×1
单价:0.00 元
总价:0.00 元
支付方式:现金
找零:0.00 元
阿杰说:"我当班三年了,从没见过 0.00 元的商品。我们店最便宜的矿泉水也是两块钱。"
他问那个人:"这个不要钱吗?"
那个人没说话,把火腿肠揣进外套口袋,转身走了。
玻璃门开了,又关上。
阿杰说,他当时站在收银台后面,手一直放在扫码枪上,没敢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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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,阿杰决定看监控。
他等到凌晨两点五十五,把监控回放调到凌晨两点五十八,盯着屏幕看。
两点五十九,收银台前面没有人。
三点整,那个人出现了。
阿杰说,他看着屏幕,后背凉了。
那个人不是从门口走进来的。
监控画面里,两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,收银台前还是空的。三点整,那个人就站在那儿了。
就那么站着,手里拿着火腿肠。
像是从画面外面直接"贴"上去的。
阿杰把门口那个监控的回放也调出来。
门口监控里,从两点五十到三点十分,玻璃门一次都没开过。
阿杰说:"他没进门。但他就在收银台前面。"
我说:"那你有没有看过他怎么走的?"
阿杰说:"看过。"
他说三点零一分左右,那个人转身,朝门口走。走到玻璃门前面,画面里那个人还在。下一秒,人就没了。
门没开。
人没了。
阿杰把这段回放看了十几遍,每一遍都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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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说,第五天他做了件蠢事。
他提前把那根火腿肠——货架第二层左边数第三根——拿到了收银台后面,藏在自己脚边。
他想,你不是每天三点来买这根吗,我藏起来,看你怎么办。
凌晨三点整。
那个人出现了。
站在收银台前面。
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。
阿杰说,他当时头皮都麻了——他明明把那根火腿肠藏在脚边了,但那个人手里还是有一根。
阿杰低头看自己脚边。
那根火腿肠还在。
也就是说,架子上那根,和他脚边这根,是两根。而那个人手里的,是第三根。
那个人把火腿肠放在台面上,扫码,付钱,拿走。
阿杰这次没敢看小票。
他说他整个后半夜都坐在收银台后面,眼睛盯着玻璃门,一直到早上七点交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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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凌晨,阿杰没去上班。
他打电话跟店长请了假,说家里有事。
但他在家睡不着。凌晨两点四十,他还是骑车去了店里,没进店,站在马路对面看。
凌晨三点整。
他说他看见便利店里面,收银台前面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他自己——不对,他明明站在马路对面。
阿杰说:"我看清了,那两个人,一个是我,一个是那个穿灰色外套的。"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穿灰色外套的那个,把火腿肠递给"阿杰"。
"阿杰"接过来,揣进口袋。
然后穿灰色外套的那个转身,朝门口走。
走到玻璃门前面,没了。
而"阿杰"站在收银台后面,一动不动,脸朝着监控的方向。
阿杰说,那个"阿杰"的脸,是笑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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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那头阿杰停了很久。
我说:"然后呢?"
阿杰说:"然后我辞职了。"
我说:"当天?"
阿杰说:"当天早上。我跟店长说我不干了,店长问我为什么,我说身体不舒服。店长说那你去把交接做完。我说我不去了,工资我也不要了。"
我说:"你怕什么?"
阿杰说:"我怕那个'我'哪天从店里走出来,跟我回家。"
我说:"你现在在哪?"
阿杰说:"在家。我把门锁了,窗户也关了。"
我说:"你家里有没有火腿肠?"
阿杰没说话。
过了大概十秒,他说:"你怎么知道?"
我说:"你去看一下冰箱。"
阿杰说:"等一下。"
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脚步声,有冰箱门打开的声音,然后是塑料包装的窸窣声。
阿杰说:"秦夜。"
我说:"你说。"
阿杰说:"我冰箱里有七根火腿肠。"
我说:"你买过吗?"
阿杰说:"我不吃这个。我从小就不吃。"
我说:"那你一根根看,包装上有没有生产日期。"
阿杰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:"有。"
我说:"哪天?"
阿杰说:"都是同一天。"
我说:"哪一天?"
阿杰的声音变了,变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他说:"是我出生那天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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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挂断以后,我在直播间坐到凌晨四点。
四点二十,我下楼接热水。
大厅里保安老张在刷手机。我把水杯递给他。
老张接过水,没喝。
他说:"秦老师,你今晚那个电话,是便利店的?"
我说:"你怎么知道?"
老张说:"我听见了。你这栋楼的隔音不行,凌晨三点你那间屋子说话声音大一点,楼下能听见。"
我说:"那你听见什么了?"
老张说:"我听见一个男的说火腿肠。"
我说:"对。"
老张说:"秦老师,我以前也干过便利店。"
我说:"在哪?"
老张说:"就在你说那家,十年前。"
我愣了一下。
我说:"那家店十年前就有了?"
老张说:"有。我干了两年夜班。后来不干了。"
我说:"为什么不干了?"
老张把水杯放在桌角,抬起头看我。
他说:"因为每天凌晨三点,有个穿灰色外套的来买火腿肠。"
我说:"……"
老张说:"我那时候也以为就我一个人看见。后来我交班的时候问白班的,白班的说他也见过。"
我说:"然后呢?"
老张说:"然后我们一起辞职了。那批夜班的四个人,一个月内全走光了。"
我说:"那个人现在还在吗?"
老张说:"不知道。但我走的那年,那个人是三十岁。"
我说:"现在呢?"
老张说:"十年过去了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现在还是三十岁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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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收尾**
第二天下午,阿杰给我邮箱发来一封邮件。
邮件里有一张照片,是他冰箱冷藏室的那七根火腿肠,摆成一排。
照片右下角,能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。
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陌生:
"还剩两根,就够十根了。"
邮件末尾,阿杰写了一句话:
"秦夜,我数了三遍。冰箱里明明是七根。但便利贴说还差两根就够十根了。七加二等于九,不等于十。"
"那第十根,在哪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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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下期预告**
下一期,有听众说他是跑网约车的。
他说他每天凌晨收车前,会接最后一单。
那一单的乘客,上车以后只说一句话:"去银河园。"
到了地方,乘客下车,他回头看副驾,副驾是空的。
但后座是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