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8 篇 · 凌晨三点的摇篮曲
凌晨两点五十三分,我把笔记本锁进了第二个抽屉——这个抽屉有锁,钥匙跟家门钥匙挂在一起。
昨晚那行字("是你"),我拍了照,也录了音——我对着它念了一遍,存进手机。
念完我听回放。是我的声音在念"是你"。
念完以后,有一段两秒的空白。
空白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,不是我。
我把这段听了七遍,音量开到最大,戴上监听耳机听。
那两秒里有人在呼吸。呼吸很近,近到像贴在手机麦克风上。
凌晨两点五十九分,左边响了。
响了七声,我按下去。
我说:"晚安秦夜,我是秦夜,听得到吗?"
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很轻,带着一点鼻音,像刚哭过:"听得见,我姓文,广州的,你叫我小雯就行。"
我说:"小雯好。"
小雯说:"秦夜,我孩子没了。"
我说:"我知道,你慢慢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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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雯今年二十九,广州本地人。
去年结婚,今年三月生了个儿子,顺产,七斤二两。
孩子满月那天,走了。
小雯说,是婴儿猝死。那天早上她起来喂奶,孩子已经凉了。
她说她没有当场哭。她把孩子抱起来,抱了很久,一直到她老公醒。
后来是她老公报的警,是她老公联系的车,是她老公办的手续。
小雯说:"我那一个月没说过一句话。"
我说:"现在能说了。"
小雯说:"现在能说了。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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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走后一个月,小雯开始听见哭声。
不是白天,是每天凌晨三点。
她说,那个哭声是从婴儿房传过来的。
婴儿房在卧室隔壁,门一直关着。孩子走后,她把门锁了,钥匙放在客厅抽屉里。
但每天凌晨三点整,她会听见婴儿房里有婴儿在哭。
哭声很清晰,是那种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的哭法——没有眼泪的那种干哭,一声接一声,中间换气的时候会"咯"一下。
小雯说,她第一次听见的时候,从床上坐起来,推醒她老公。
她老公听了三十秒,说没听见。
小雯说:"我明明听见了。"
她老公说:"可能你做梦。"
第二晚,还是三点整,还是那个哭声。
她老公还是听不见。
第三晚,第四晚,一直到第三十天,每天都是。
小雯说,她老公开始担心她,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。医生说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,开了药。
她吃了药,还是听得见。
我说:"那你有没有去婴儿房看过?"
小雯说:"去过。第一次是听见哭声的第七天。凌晨三点零五,我拿了钥匙,打开婴儿房的门。"
房间里是空的。
婴儿床还在,床上的东西全清空了——床垫、被子、玩具,她全收了。
房间是空的,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
没有声音。
哭声在她打开门的那一刻就停了。
小雯说:"我站在门口听了五分钟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关上门回到床上,躺下不到一分钟,哭声又开始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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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月,小雯想了个办法。
她拿手机录。
凌晨三点整,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,打开录音,等了十分钟,关掉,回放。
回放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白噪音,沙沙沙的,跟她家空调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小雯说:"我听了十几遍。没有哭声。"
我说:"那你当时听见了吗?"
小雯说:"听见了。录的时候我一直在听,哭得很大声。"
第三个月,她老公给她买了一支录音笔。
不是手机,是专业的采访录音笔,她老公说医院有熟人推荐,灵敏度高,能录到很小的声音。
第三天晚上,她把录音笔放在婴儿房门口的地上。
凌晨三点整,哭声响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回放。
小雯说:"录到了。"
我说:"录到什么?"
小雯说:"哭声。很清楚。就是我每天晚上听见的那个。"
我说:"只有哭声?"
小雯说:"不是。"
她停了几秒。
我说:"还有什么?"
小雯说:"还有一个人在哼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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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雯说,录音里,婴儿的哭声一直没停。
在哭声的底下,有一道很轻的女声,在哼一首摇篮曲。
那首曲子她认得,是她妈教她的,粤语的,叫《月光光》。
"月光光,照地堂……"
小雯说,她妈从小哼这个哄她睡。她怀孕的时候,也哼这个给孩子听。
我说:"那道声音是谁?"
小雯说:"是我。我自己的声音我认得。"
我说:"那你凌晨三点在哼歌吗?"
小雯说:"我在睡觉。我吃了药,睡得很死。我老公可以作证,他半夜起来上厕所,我一直在床上。"
我说:"那录音里那道声音,是你什么时候哼的?"
小雯说:"我不知道。"
我说:"你没有梦游史?"
小雯说:"没有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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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个月的第一天,事情变了。
小雯说,那天凌晨三点整,她老公推醒了她。
她老公说:"你听。"
小雯说,她老公也听见了。
她老公说:"是不是有小孩在哭?"
小雯说:"你也听见了?"
她老公说:"听见了。从婴儿房那边传过来的。"
小雯说,她当时整个人都僵了。
因为这是三个月来,第一次有人跟她一起听见。
那天晚上,他们两个人一起起来,走到婴儿房门口。
门是关着的。
她老公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。
小雯说:"门开了。"
我说:"门不是锁着吗?"
小雯说:"锁着。钥匙在客厅抽屉里。我每天晚上都检查。"
我说:"那为什么开了?"
小雯说:"我不知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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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推门进去。
房间还是空的。
婴儿床还在,空的。
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
哭声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刻停了。
小雯说,她老公站在房间里,转了一圈,说了句话。
她老公说:"雯雯,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师傅看看。"
小雯说:"好。"
第二天,她老公在客厅装了一个摄像头。
对着走廊,对着婴儿房的门。
第三天早上,她老公把小雯叫到电脑前,回放凌晨的录像。
小雯说,录像里,凌晨两点五十八分,卧室门开了。
她从卧室里走出来。
穿着睡衣,眼睛是闭着的。
她走到婴儿房门口,伸手推门——门自己开了。
她走进去。
监控拍不到房间里面,只拍到走廊和门口。
小雯说,她进去以后,走廊里一直有哭声,一直到三点十分。
三点十分,她走出来了。
走出来的时候,她是抱着东西的姿势。
两只手在胸前合抱着,手臂的弧度,像抱着一个婴儿。
但怀里是空的。
监控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
小雯说:"我看那段的时候,我老公问我一句话。"
我说:"问什么?"
小雯说:"他问我:'你那天晚上进去,抱的是什么?'"
我说:"你怎么说?"
小雯说:"我说我不知道。"
我说:"那你有没有看自己的脸?"
小雯说:"看了。"
我说:"什么表情?"
小雯说:"我在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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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:"小雯,你现在在哪?"
小雯说:"在客厅。"
我说:"你老公呢?"
小雯说:"在卧室睡觉。"
我说:"今晚是第几天?"
小雯说:"第四个月的第九天。"
我说:"那你今晚听见了吗?"
小雯说:"听见了。三点整。"
我说:"你老公呢?"
小雯说:"他也听见了。但他没起来。他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"
我说:"为什么?"
小雯说:"他说他习惯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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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雯说,她这两天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录音笔里那段录音,用软件放慢了。
放慢到 0.5 倍速。
小雯说:"放慢以后,我听清了。"
我说:"听清什么?"
小雯说:"那个哭声,不是婴儿。"
我说:"那是什么?"
小雯说:"是两个人。"
我说:"两个人?"
小雯说:"对。一道是婴儿的哭声,另一道——"
她停了很久。
我说:"另一道是什么?"
小雯说:"另一道是在哼歌。"
我说:"不是你在哼吗?"
小雯说:"是两道和声。"
我说:"什么意思?"
小雯说:"录音里那首《月光光》,有两道声音在哼。一道是我,我能认出来。另一道,跟着我一起哼。"
我说:"另一道是谁?"
小雯说:"放慢以后我听清了。"
"另一道不是小孩。"
"是个成年男人。"
"他哼的是同一首歌,同一个调,但他走调了。"
"每句都慢半拍。"
"像是在学我怎么唱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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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那头小雯开始哭。
我没说话。
我等她哭完。
大概两分钟以后,她说:"秦夜。"
我说:"你说。"
小雯说:"我老公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。"
我说:"什么事?"
小雯说:"他说,他装摄像头那天,在客厅抽屉里找电池。"
我说:"然后呢?"
小雯说:"他打开抽屉,看见婴儿房的钥匙还在。"
我说:"钥匙还在?"
小雯说:"钥匙在抽屉里。一直是。"
我说:"那门是怎么开的?"
小雯说:"我不知道。"
我说:"小雯,你听我说。"
小雯说:"你说。"
我说:"你今晚把卧室门反锁。"
小雯说:"为什么?"
我说:"因为那道走调的歌声,不是在学你怎么唱。"
我说:"它是在等你唱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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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收尾**
第二天下午,小雯给我邮箱发了一封邮件。
邮件里有一段录音的波形截图,还有一段文字。
文字是她老公写的:
"秦老师你好,我是小雯的老公。
我今天早上起来,发现小雯不在床上。
我找遍了整个房子,最后在婴儿房找到她。
她坐在婴儿床旁边那块空地上,抱着膝盖,怀里是空的。
我问她在干什么。
她说她在等孩子哭完。
我看了时间,是早上七点二十。
但小雯说,她凌晨三点进来的。
她说她进来以后,一直在哼歌。
秦老师,我从去年结婚到现在,从来没听小雯哼过歌。
她跟我说过,她妈走的时候她八岁,从那以后她就不会唱那首歌了。
她跟我说过她不会唱。
但那段录音里,她唱得很完整。"
邮件最后,小雯自己加了一句:
"秦夜,我放了三遍那段录音。"
"第三遍的时候,我把音量开到最大。"
"我听见那道走调的歌声,在最后一句,哼的不是《月光光》。"
"那句哼的是我的名字。"
"叫了三声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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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下期预告**
下一期,有听众说他是地铁的夜班检修工。
他说凌晨三点的隧道里,会有一班列车开过。
车厢里亮着灯,坐满了人。
但那条线凌晨全线停运,没有车。
最要命的是车号。
那趟车身上写的,是 03。
03 号车,十年前就报废了。